• 种子[北京|布法罗:翻译]

  • BEIJING BUFFALO CATALOG.12.6.7

    以下论文为中国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与美国布法罗大学视觉研究系持续两年(2010年春至2012年春) 的学术文化交流计划成果展,“北京|布法罗:翻译”而写。

    更多有关“北京|布法罗:翻译”信息请查看CAFA Art Info | Buffalo Beijing: Translation, UB Art Gallery(英语)

    种子

    序言

    2010年到2012年间,身兼纽约州立大学布法罗分院(以下简称UB)视觉艺术研究部教授,系主任,与UB|CAFA交流计划发起者的陈敏彦(Millie Chen)三次陪同她的同事和学生们赴CAFA交流,并于今年(2012)3月,在北京今日美术馆以“Buffalo | Beijing: Translation”群展结束交流计划。与陈敏彦和UB的师生们在两年中的持续接触,交谈,使我成为这个交流计划的间接参与者。但真正接触到这个计划的核心则是在其结束一个月后,我与2012年4月赴UB讲学期间。

    一个清冷的傍晚,我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到在北京今日美术馆及布法罗大学美术馆先后展出的“Buffalo | Beijing: Translation”群展的所有作品。在其后两个月的艺术家访谈,反复阅读有关文字,浏览网站和图片,和观看视频过程中,这些很容易被已过于世故和挑剔的艺术界忽略的“学生作品”持续地供给我新鲜的信息,观念和情感共鸣。我必须承认,读懂这些作品,尤其是每一个合作小组成员间的思想交流,超过了我原本想像的难度;而将所有从作品中获取的信息,情感起伏梳理成章,并同时用中文和英文两种语言清晰传达,对我自身来说,不能不说是一次意义非常,却令人享受的挑战。

    相对过度繁荣活跃的中国当代艺术市场,这个为期两年的中美艺术院校交流项目形同沙漠中的一粒尘土,无比渺小,且转瞬即逝。所有创作者在这两年中坚持不懈地与另一种文化,语言,人民的交流,和无数次尝试融入一种遥远的思维与社会,令他们对“交流”一词的理解远远超过了将其简单定义为一种通过语言,视觉,书写或行为所达到的思想或信息的沟通(维基百科)。尊其主题与内容,我将承载着丰厚内涵的这些作品分为三大部份:“自我认知与找寻”,“探寻文化起源”,“交流,翻译及社会”,希望这种构建可以帮助我清晰地传达对UB|CAFA合作计划的最佳理解与阐述。

    自我认知与找寻

    对于“身份”(Identity)的讨论已不是一个崭新的话题,而在UB|CAFA合作中的探讨使这个话题的语境显得格外多元和具挑战性。在如UB|CAFA类的国际交流背景下,“身份”所引发的不仅仅是创作者对于自身的识别,阐述和认可,更多地是融入了其对于其身处社会的现象或问题的思考。

    三频录像“The Sponge: Come, Blood, Milk”是三个女性创作者,美国学生Alice Alexandrescu, Shasti O’Leary-Soudant和中国学生于霏霏(Fayefaye YU) 的合作成果。用她们自己的话来形容是“硕果累累”,用我的方式来总结,则“极具象征意义与强大”。作品从一开始即通过屏幕上出现的一双纤细白皙的女性的双手锁住观看者的注意力。这双手在黑色背景的衬托下,捧住一块被粘稠的半透明液体浸湿的海绵,缓慢地把玩,用力地拧挤,直至海绵中的液体被完全拧干。粘稠的液体从看不到面孔的女性修长,精致的十指间溢出流下,意外地使整个画面覆上了一层情欲的色彩。

    在另外两个章节中,海绵分别被血红色的液体和乳白色的牛奶浸湿,先后被另外两双不同女性的手以相同的方式压挤。整部录像作品伴随着提前录制的不同声音效果,以此区分每种液体的不同质感。

    干净,细腻,有力的视觉反差,直白清晰的内在语言表达,“The Sponge: Come, Blood, Milk”的震撼力来自性格迥异但同样色彩鲜明的三个女性艺术家的合作。中国女孩于霏霏来自于广东省的一个单亲家庭,面对“北漂”生活的不适和成长环境强加给她的缺乏安全感,使得她对于现实的顽强抵抗格外令西方合作伙伴Shasti和Alice着迷,同情并尊重。与此同时,帮助霏霏在她的国家和生活中寻找身份认证的过程也推动着她们就此重新发现并思考作为女性与女权主义艺术家的双重身份。

    制作于录像之前的一系列照片真实地体现了这个小组成员对于身份认证的共同倾向。在这些照片中,霏霏身穿一件用塑料与海绵片织成的军装样式的裙子,摆出一幅战士的姿态,令人想到日本漫画家车田正美笔下的“圣斗士”。这个系列的照片是三个创作者共同造访一间庞大的中国超市之后的作品。为中国老百姓的消费能力所震惊,她们首先想到的是将未来的创作建立在“消费文化”理念之上,并以商场中那些把自己打扮成日本卡通人物的商品推销女孩为代表。“可爱,迷人却同时光怪陆离”,在Shasti和Alice看来,这些年轻女孩恰好是被过度繁荣的经济体制所扭曲的当代中国的最佳写照。而霏霏在摄像机镜头前的表演却将这些年轻的牺牲者变为反消费文化的战士。战斗的姿态,挑衅的眼神,与这些女孩子年龄相仿的菲菲似乎在作品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与现实对抗的路径。

    自我认证的需求对于Shasti和Alice来说似乎没有霏霏那么急迫。在她们各自的创作中,Shasti关注的是女性对于自身身体的运用,而Alice则对权利关系更感兴趣。而她们对于女权主义的研究与推崇尤其令霏霏深受启发。海绵最终成为三个创作者表述女性,其“硕果累累”的合作及相互间情感沟通的最佳媒介。这个柔软的,具有强大吸收力和超强抵抗力的物质似乎同时成为三个女性创作者在现实中顽强姿态的完美体现。在她们用手指捧住,把玩和压挤海绵的同时,她们也在邀请观看者慢慢进入各自的内心世界,开启其心底最细腻的情感独白。

    在这个合作中,三个创作者找到了最恰当的表述风格-纯净而委婉,用霏霏的话描述-来道出各自的内心独白,并由此彰显了她们在各自生存环境中坚强抗争的独特姿态。

    如果说海绵刚柔并济的独特属性引发了三个女性合作者的创作灵感,头发,作为人类身体最具隐私性,亲密性的物体,成为另一组合作者,Eduardo Shlomo Boleyn Velazquez和张艳的表达符号。这些极为细小和脆弱的物体,将每个人的性别,文化,秉性,生活习惯,身体状况等最为隐私的信息毫无掩饰地公布于众,同时也在庞大的亚洲文化表达中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

    头发在UB|CAFA交流项目开始之前就已经是张艳的研究主题。与Educardo的合作为她提供了良好的契机,将这个研究主题发展成为真正的展览项目。在她给我寄来的《北京|水牛》别册中,张艳借助文字和照片纪录了她与Eduardo为完成这件装置所共同走过的艰难的探索历程。“艰难”一词,不仅用来描述两个合作者对于作品最终呈现形式的找寻,也用来形容他们相互间的逐渐理解与接受的过程。

    《北京|水牛》别册中张艳的日记体陈述让我们不难看出这个中国女孩不得不在计划中将大部分时间用于探索Eduardo,她的合作者本人。他的思路,行为举止,生活方式和工作程序都如同谜语一样,让人难懂。

    对于个人的发掘与对于美学的共同探索相交重叠,张艳似乎在一片漫无边际又充满冒险的幻想的海洋里游走,在东西方两岸间往返穿行,不厌其烦地寻找着与她的合作者及其所代言的文化沟通的路径。与张艳所采取的模式恰恰相反,Eduardo开始即将整个中国当代社会视为其研究对象,并就此进行了一系列基于摄影与行为的创作,却迅速被浩瀚的中国文化所特有的复杂与混乱机制及其引申出的不同社会问题所困扰,失去了方向。在张艳的协助下所完成的“仪式”中,Eduardo头戴长长的假发,将自己装扮成一名微不足道的中国女工,在其假设的不同环境中,进行一系列影射中国传统文化和古代诗词的仪式性行为表演。这个探索形式看上去很有意思,却难以让人对创作者的真实意图一目了然。相比之下,张艳的研究程序显得更为直接清晰。以头发为唯一媒介,以中国古文化中的毛笔为作品主要组成元素,张艳的工作只剩下找到作品的最佳呈现语言。

    然而,Eduardo探索过程中特别借用的仪式形式确实令他和张艳的合作在所有研究计划中脱颖而出,并为终版作品覆上了一层独特的含蓄色彩,激励观者探求其表层语言之下的视觉信息。纪录资料中展现的某些Eduardo在假定情景中的表演充满哲学和神秘色彩。不同情景中所出现的符号性元素如镜子,画有中国古代人物肖像的贴画,红纸,地点的选择,空旷的类似荒废的工地,长城,均隐约揭示着创作者对于中国古今文化及社会变迁的观察和反思。在努力消化这些丰厚复杂的信息的同时,Eduardo又在有限的理解基础上,同时尝试对一些特别的社会现象做出具个人色彩的对抗。在艺术家自述中,创作者曾提到自己对于同性恋问题在中国现状的关注,并身体力行地在作品中以各种方式阐明自己对此话题的观点。与此同时,他的反抗似乎代表了中国的某个特定社会阶层,或“特殊人群”。如将自己装扮成在中国拥有较低下社会阶层的中国女工, 及拍摄以“爱人”为题材的照片来尝试对同性恋情的探索等。这是否可以看作是创作者对于中国的社会阶层与人物身份观念的特别关注和揭露?对于笔者来说,这个细节在整部作品中交待得较为模糊。

    而正是这些无法清晰传达创作目的的探索在无意之间成为Eduardo和张艳寻找最终作品呈现方式的最佳素材,恰到好处地传达了他们共同期望描述的不同文化与语言之间在翻译与沟通层面的僵局。这些永远无法消除的误解-或许恰好是我们游走于多元文化环境中最为迷人的旅程-通过悬挂于许愿树之上的80支以来自世界各地的人类的头发所制作的中国毛笔所组成的装置被展现,放大和加强。与此同时被得以阐述的,是两个创作者在多元文化环境中对于各自独立身份与存在的探寻,及藉由此探寻所追求的些许难以预期的“和谐”。

    细节永远是决定一部作品是否完整的关键所在。对于细节的处理,在Christopher Fox和刘菱子合作的纪录短片“I Seek”中,以一种独特而有趣的方式得以呈现。

    这部短片以“I Seek”(我寻找)为题,而需要被找寻的,却是汉字“我”起笔的那一撇。这似乎是中文汉字的一个文字游戏,又如同一个真实世界中的人物“我”因为丢失了身上最重要的部分,而需要不停找寻来使自己重归完整。简而言之,“我寻找”在笔者看来,是又一部关乎身份探寻的作品。

    与前两部不同的是,“我寻找”从形式上选择了朴素的纪实风格,力求对于“我”残缺的那部分的找寻更加真实。事实上,这部看似简单的纪录片所涉及的社会问题巨大而沉重,并直接指向所有中国当代人心底每时每刻都在尝试回答却永无答案的最基本问题:我寻找什么?换言之,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活着为了什么?这个被隐藏了的话题的沉重通过影片开头悲切的二胡弹奏已隐约得到体现。

    片中,两位合作者的采访对象基本覆盖了当代中国社会各阶层及各行各业的代表人物。除了不同的被采访人物,片中场景的选择,音乐和歌曲的运用也均有独到之处。开头的二胡不仅预示着正片中将要展示的真实沉重的当代中国百姓生活,也巧妙强调了经历不同历史时期的几代中国人面对镜头时的不同反应:不解,疑惑,沉思,迷惘,轻松应答,大胆揭露,隐忍回避,故作轻巧地拒绝或顾左右而言它等等。片子结尾时中年人高声歌唱的象征着青春与奋斗的中国经典革命歌曲“小白杨”的持续播放,强烈影射着中国当代老百姓心底对于未来的期许,也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他们对于现状的失望与无奈。

    这部作品本身是对于中国当代社会与身在其中生活的老百姓的挑战,通过“我寻找”唤醒他们心底最深层对于生活的盼望。残缺的“我”的找寻似乎是当代寻常中国人生存状态的普遍描述,而真正残缺的又何止仅是一撇。这个带着些许嘲弄,看去轻描淡写的“一撇”,却背负了无比沉重的社会象征意义,浓缩了现实中十三亿当代中国普通百姓的生活状态:残缺,无保障,被侵入,被掠夺,对自己的日常生活与权利毫无掌控却不自知,在无奈中仍然顽强地追求着看似渺茫的幸福与生命的意义。

    两个创作者的探讨并非仅仅停留在对于传统话题“自我身份”的找寻,而是聚焦于广大的社会问题与生命的内涵,同时也为在美国成长的Christopher提供机会,了解在中国特定历史文化情景下,各代人对于此类问题的回应。年轻一代的坦诚与直率,相对老一代人的谨慎,犹疑,或干脆不予回答或令人难以承受的粗鲁拒绝,都给Christopher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正是这种过于激烈紧张的态度毫无遮掩地揭示了中国近代历史变迁对老一代中国人的人生观演变所造成的直接(负面)影响。而对于初次在中国文化中尝试创作的美国年轻创作者来说,无论这些采访被热情地接受还是被粗鲁地拒绝,都是一种不寻常的人生体验。

    探寻文化起源

    不知Ellen Rogers, Timothy Scaffidi和季钰程(Cody)选择用动物作为象征符号来阐述他们之间的交流是否受到中国文化中十二生肖的启发。以此为灵感进行创作的西方艺术家不在少数,但“Legend”看上去又并非为了阐述对于十二生肖的兴趣。“Legend”的创作与展示手法似乎更接近于早期的西方基因艺术理念,通过杂交(Hybridity)实现新生命体的构成。只不过由于有限的创作条件,“Legend”暂时选择了极为简单的技术来实现这个理念而已。

    创作者对于文化遗产及象征符号显然抱有浓厚的兴趣,这首先体现在作品的展出方式上:投影屏幕被设计成中国古代的横幅长卷,而投影画面则以幻灯片形式,从老式幻灯机中投射。从创作的完成技巧和展示效果上看,这部低科技交互作品是有趣的,成功的,也以非常简单直白的方式阐述了创作者对于生命的理解。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形势感稍强过于主题与素材原本可以提供的更丰富的内涵与更厚重的哲学意义。艺术与科技的结合往往是把双刃剑,作品的完整性与成败全在创作者如何掌握利弊关系。在阐述两国之间文化与历史的交融方面,创作者也许可以在展示方式上另辟蹊径。

    尽管有些许不足之处,令人可喜的是这部作品中所流露的三位年青创作者对于文化根源的探索。无论在当代中国还是美国,文化的延续,历史的继承均越发成为被忽略甚至被遗忘的课题。文化的保护在当代中国尤其处于令人焦虑的状态,并持续引发广大中国文化历史研究者的强烈呼吁。而完全没有文化部门存在的美国,对于文化和历史的延续与保护则完全依赖于私人与民间组织。在全球化发展的大环境下,面对普遍性的文化遗产毁灭,生存环境每旷日下,及各类稀有生物濒临绝灭的沉重现实,艺术家们不应再满足于自我情绪的宣泄,或是对本国政治社会问题的执迷,而应将关注的重心更多地放于环境问题,或对生命本体的探寻之上。

    生命的浮沉与文化的兴亡息息相关,而“Legend”尽管阐述语言简单,展示手段有限,却提出了全球当下最紧迫的问题:如何再造生命,并延续几千年来其赖以生存的文化?这是否在不远的未来会成为一个真正的“传奇”?相对于这部作品制作与呈现方面的局限性,三位创作者的思考更值得观看者关注和回应。

    同样阐述文化主题,“尘埃书”所呈现的却是一个唯美,精致和古典的情趣世界。而用来装点这个世界的每一个元素,却又如此平凡,渺小,不引人注目,甚至完全被忽略。

    尘埃书来自最朴素的物质组合,却收集了我们生命里每一寸流逝的时光中最细腻入微的符号,纪录了两个创作者对于各自文化与生活环境的细微感知,以及环境变化所引发的意识波动。这部作品本身是一种诗意的表达:花朵的身体,女孩子用来装扮自己手指的指甲,尘埃,颜料,一段铜线,或烹调用的香料,葬礼上用的假币,香,建筑墙面上的某片印痕,街道或路面上用来遮盖某个深井的盖子,一切均来自尘埃,也都会重归于泥土。

    令人惊讶的是,在这个作品的创作与呈现过程中,我们感受不到一丝中美间文化或意识的冲撞。一切似乎浑然天成,只有两个年轻思想的交流, 对于符号的敏感,对于外界的共同探寻, 及其对于不同素材的良好默契的掌控,和对于形状的研究,细腻入微的观察与恰到好处的选择与实施。

    做成展开的连画页形式书本形状的有机玻璃支架展出时被呈放在悬挂于墙面的展架上,看上去精致美好,却细腻易碎,似乎隐喻着文化本身的属性。镜框中的每一片颜色,每一个颗粒,每一块物质,都是两位创作者从北京和布法罗的城市漫步中遍寻而来的。它们的身上不仅承载着两个创作者在两年时间中的多层面交流,小到个人的思想,情感,大到两个城市甚至国家的文化与意识,也同时承载着北京几千年的历史,布法罗几代居民的生活印记,或是中国和美国各自经历的几百年中的历史动荡。

    “尘埃书”对于其创作者也许是不同文化与意识的对话,但在我看来,更象是对人类历史与文化的追溯。

    交流,翻译及社会

    Marc Tomko,Caitlin Cass和罗梓龙的The Empty Box(空盒子)令不熟悉此类主题的观看者很容易被其表象迷惑,而忽略了其真正试图体现的内涵。“空盒子”的表象及其简单,无非是Marc从北京的旧货市场花了很少钱买来的一个旧箱子。从视觉效果上看,很有些Vintage的色彩,二三十年代的精致耐看。三个合作者把它改造成了一个可以与外界绝缘的密室,观看者被邀请进入密室,体会绝缘。

    体会空盒子的内涵部分从观众与外界绝缘那一刻开始。在这个一片寂静的封闭空间里,我们能看到的是密室墙面上贴着的大小不同的信息,用各种语言写成,叙述着各类不同的主题;我们能听到的是自己的呼吸,心跳,和大脑中意识的流动,思维的混乱;我们能感受到的是对自身所处环境的猜疑,紧张;我们能体会的是身体在特殊环境下从突然地紧张到缓慢的松弛的过程,是目光逐渐被墙面的信息所吸引,近而静下心来阅读的集中感。我们的大脑开始回复活跃,身体开始消除僵化,目光开始好奇地搜寻。外界的一切似乎与我们已毫无关系,我们正在做的,是思索如何回应墙面的所有信息,如何让自己融入这个绝缘的空间,体会宁静中的集中感,从意识到身体。

    这段独特的绝缘体验也许会令我们对这个表象简单的装置产生完全不同的感情。我们也许会希望多一些机会进入类似的绝缘状态,体会只有自我存在的瞬间,以及意识与肌体真正合二为一的罕见境界。这更象一部关于诠释自身的作品,通过持久精神分析的过程,试图打破人们思想的僵化状态,用一些别样的形式,媒介,扩大人思想的疆界,寻找“真实”的存在。创作者邀请人们进入这个完全混乱迷失的内部空间,置身于交错的复杂的信息之间,反思自身思想的路线。

    如果仔细阅读每位创作者的简历,我们会发现Marc和梓龙的研究领域非常相近:Marc沉迷于对于艺术与意识的研究,对于精神分析抱有浓厚的兴趣;而梓龙的作品却在阐述真实与梦境的交错。意识的流动成为两个人共同关注的主题。Caitlin,这个小组中的最后一位成员对于“空盒子”的阐述和Marc稍有不同。对于她来说,“空盒子”更多地代表了这个创作小组成员在交流过程中的不解,误解,冲突,而这些无法跨越的障碍存在于合作过程的各个层面。语言作为主要交流工具,由于这些障碍的无法消除,而首先成为“空”的最佳体现。“空盒子”内壁上布满的信息实际上是每一位创作者纪录下来的各种交流中的冲突和障碍。这些意识中的搁浅,使空盒子成为承载他们交流记忆的地方。从而整个作品也成为两种语言,文化交流与沟通的象征物。

    对于“空”的诠释在中国的道家思想和印度的佛教中存在不同阐述。普遍意义上讲,“空”对于中国哲学来讲是一种超脱的境界,一种窥透尘世的修为,一种意识与肌体归零的状态。这来源于Caitlin基于语言交流层面的理解,达成的是近于Marc所诠释的状态。而梓龙,小组中唯一的中国创作者,对于Marc和Caitlin来说,也是唯一能预见未来的人。Caitlin说:“这是美国年青人想像中的中国人”。

    我们进入“空盒子”,在成为这个作品创作过程的一部分的同时,是否也在创作者期望下,象梓龙一样可以预见未来?

    Katrina Boemig,Nicole Zayatz,娄伟和杨鑫的四频录像“Cannot control the meaning of the life process”是我第一个观看的作品,在这篇展评中特别留到了最后来写。原因有些过于私人化地简单:它有一个与英文完全不同并且寓意深刻的中文名字,“种子”(Seed);而且,它的英文名字对我来说似乎同样适合作为这篇展评的结论提出:生活的过程确实无法为我们所控制。这个事实几乎是以上提及的所有创作者的,甚至是全人类的无奈。

    无论是Katrina和Nicole寄给我的笔记,还是拷贝的DVD视频资料,初看时都如同符号般抽象跳跃。笔记很简短,一连串的关键词拉出两个人在中美两国交流期间创作思路发展的全过程。视频中的文字,画面,画外音无一相互对应,全凭观看者的记忆,逻辑性和反应快慢自行组合。整个作品开始就充满四面八方扑面而来的信息和元素,并持续地更新至作品结束。其中唯一可以平衡视觉和听觉上的紊乱纷杂的,是Nicole的画外音,柔软平静的声音缓慢地向观看者娓娓道来她穿越这一切的感觉。

    作品通过视觉和听觉的混乱,表述在创作过程中,因两方合作者在语言层面的“交流”与“翻译”的困难。而这种困难并非只在不同语种中才会存在,用同一种语言交流的人也经常会有相互无法沟通,无法理解的时候;在口语表达和肢体语言之间,会存在表面意义与实际意义的差距;在原文与译文之间,同样存在不尽相同甚至误解的地方。而人类与动物之间的交流,实际也在无时无刻不经历着这样的“交流”与“翻译”的过程,经历。

    作品中无处不在述说着种种以上这些差异,困难,障碍,于是画面被符号所布满:马(代表动物),手语,孩子的画,教堂中的烛光,马头琴的弹奏声,方言,文字,照片…… 这些不同的障碍与无法沟通和翻译之处不仅存在于这个合作之中,更存在于生活之中,似乎生活本身就是一个随时在交流和翻译的过程。

    这个作品向它的观看者呈现了一种观察,一种状态,以开放式的结尾,在马头琴的弹奏声中结束,留下了一连串没有答案的问题。这些问题关于这些世界上人与人,人与物,或元素与元素之间的交流,相互间意义的找寻。而正是这些由于沟通与理解上无法跨越的障碍所造成的这些永恒的交错,穿插在一起织成了人生,也提供给了辗转其中的每一个个体与外界的继续沟通与理解。

    结论

    法语中的谚语“Chaque chose a son temps”意指生活中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每一件注定要发生的事情,到了该发生的时候,自然就会发生。现在用这句话来形容我和这篇展评的关系极为妥当。

    结束了在UB为期两周的访问之后,我转移纽约,开始为期三个月的旅居生活。这篇展评恰好写于我在纽约旅居研究期间,而文字间每天所面对的主题“沟通”和“翻译”,恰好也是我在纽约旅居期间,每一天生活的精确描述。相比UB与CAFA的学生,我所幸因少了语言方面的障碍而得以更加顺畅地与当地文化和人民沟通,融合。但是文化之间的分歧,冲突,语言之间无法相互翻译的微妙之处,与沟通时必然产生的误解,却无时无刻不挑战着我的感官与神经系统,甚至有时会左右我的情绪波动。

    如果说这篇展评中有一些想法确能引起创作者的共鸣,或帮助他们说出了未能详尽阐述的内心独白,大约也要归功于目前我个人生活所处的特殊时期。然而,从广泛意义上来讲,今天我们无论生活在自己的国家,还是旅居他乡,我们的思想都呈现着地球人的倾向,永远向另一个世界敞开。作为我本人,旅居海外似乎已成为我的生活方式,接触,理解并融入另一种文化,也似乎比象同龄人那样疯狂地工作积累财富而显得更有意义。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许多象我一样,时刻努力走向更多的文化,更多的人民,领会更多独特的思想意识与行为的同类人。而尽管如此,我们之间是否就会讲着同样的语言,可以较他人更加轻松地相互理解?置身于这个太过广阔繁复的星球,我一时给不出确定的回答。

    UB|CAFA的交流在某种意义上给所有直接或间接的参与者提出了一个看似荒谬却实际严峻的问题:如何可以完全懂得“我”?又如何可以完全懂得“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生命的延续是否可能基于“沟通”和“翻译”这两个人类的基本行为之上?UB|CAFA的师生们用了两年的时间来论证。而在我看来,仍然要以本篇结论之前所提及的最后一部作品来回应这个问题:“Cannot control the meaning of the life process”。我们也许需要先种下这个小组成员培育的种子,看着它成长,才能慢慢知道结果。

    袁小潆

    2012年12月20日,于巴黎